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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

作者:梁军刚 来源:本站 发布时间:2020-10-14 11:27:32

祖母属狗,生在民国12年。2016农历丙申年夏,她走完了人生路,享年94岁。作为一位裹足老人,尤其是,她是我所见到的中国最后一位裹足妇女。这样的身份,使我想到溥仪,想到孙耀庭。可以说祖母的离世,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离世,更是一段历史的远去。

处于好奇,小时候我多次要求看看她“三寸金莲”的原始面貌。每次都被拒绝,她总是说,又丑又臭的,有啥好看的。后来我就不再提这样的要求,甚至在我有机会目睹的时候,我却也会有意躲开不去看她的小脚,不想去直视她的伤痛。但祖母会给我描述裹足的方法和场景:一般都是五六岁开始裹足,除大脚趾外,用碎碗片将其余四趾全向下弯、割、折、压,最终全被踩在脚掌之下、贴在脚掌脚心处,紧紧裹扎。祖母描述的时候,面部的表情非常狰狞扭曲。裹足,真的是一部的血泪史。我问她裹足的原因,祖母的回答是:那时候就是那样,人人都得裹,不裹人笑话,嫁不出去。就这么简单,但她的回答有潜台词:并非心甘情愿,而是不得不从。小时候,我们西府的老一辈人都将女人称作“屋里人”,现在是基本听不到这样的称呼了。那么为什么称作“屋里人”呢?因为裹足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让女性顺从三从四德,尽可能地足不出户。男权社会崇拜小脚的畸形风尚的背后是畸形的人性和变态的心态,女性无社会地位可言,女性就是多方面服务于男性的工具。当我自己也有了女儿,在她睡着了摸着她的脚丫时,我不禁在想:我祖母的父亲当时用碎碗片割压她的脚趾时,内心是否也像孩子的脚趾一样在流淌着血水?多么残酷的作践啊。

祖母生了三个孩子,都是儿子,没有女儿,三个儿子又有了九个子女,祖母就有了九个孙子孙女。我父亲是她的二儿子。人常说,偏大的,爱小的,中间夹个受气的。大伯的孩子是长孙,祖母甚是喜爱,抱呀哄呀疼呀爱呀的自然不过。九个孙子辈中,我是老六。大我一岁的是三叔的长女,小我一岁的又是三叔的二女,加之祖母分家后和三叔一起过,我便彻底地失去了被祖母照看的机会。当三婶生了四个孩子离开后,祖母既当奶又当妈,她一手将四个孩子拉扯成人。孩子们上学了,祖母一日三餐要按时做,衣服袜子破了要穿线补。农忙的时节,她绑辣椒、剥玉米;寒冬腊月里,她揽柴烧炕。在我所有关于祖母的记忆中,她永远都是一身深黑色的褂子,拄着拐杖,挪着小脚,日夜奔波个不闲。多少次,我早晨睡醒后发现自己被所在房间里,父母下地干活,我无人照看,我曾因为寂寞无助找到一把破斧子从门缝里砍破门槛,那时候我只有四五岁,要生在城里的话正是上幼儿园的年龄段。即使这样,我不曾怨恨过祖母,因为她无能为力,但我和祖母真的没有多少亲情感。而在村里人的记忆和评价中,祖母不仅勤劳,而且善良。年轻的时候,她是乡村的接生婆,她接生过的孩子太多太多,从不收取一分一厘,所以人们爱戴她、尊重她、亲近她。

当我的孩子每天都能有蛋奶水果吃的时候,我不由得开始忆苦思甜。小时候,看别的孩子三毛钱买一根麻花,会让人垂涎三尺久久不能平静。我上小学一年级时,一次在校园里划字,班里一位赵姓同学拿着一包白粉干舔着吃,给我分享了一些,我觉得这是世间极品,这是我第一次认识了什么叫奶粉。第一次吃香蕉也是上小学了,一次去亲戚家里,邓阿姨从她家的衣柜里给我拿出一根有点发黑的香蕉。那时候家里真的是非常贫穷。可比起父亲,我们能吃饱肚子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,父亲说他们小时候经常饿肚子,喝的最多的就是稀面水。父亲是这样,那么祖母又能喝到多少稠饭呢?解决温饱就是最大的满足和欣慰,她一辈子没吃过的东西太多太多。那祖母又是靠什么这般长寿的呢?要说秘诀只有一条:那就是良好的性情和心态。祖母要照顾三叔的四个孩子,有人在祖母面前叹息她命苦,我听到祖母笑呵呵地回应道:“命不好的老三儿子,折了媳妇;我命好着呢,子孙满堂,吉星高照。”在我看来,祖母有着极高的情商,即使是到了耄耄之年,祖母脑子一直都是非常清醒,她不说不该说的,不问不该问的,她不说是道非,他说话留有余地,他做事注意分寸。我长这么大,没听过祖母埋怨命运或叹息生活,她的精神世界如同她的身体一样坚挺硬朗,她永远都是那么平和平静,就像一尊活佛。

祖母平静地离开了人世。村里写悼词的文化人考问我,女性能不能用“先生”这个称谓。我说当然可以,但不常用,宋庆龄、杨绛这样的女性就被人们称作先生。他很为难的样子对我讲,虽然任老是位很平凡的普通人,但凭任老的一生的为人处世和声誉影响,完全可以被称作先生,但又怕人们听了这个称谓以为他搞错了性别引来议论,反而造成对逝者的不敬,想想还是称作任老大人罢了。有的人死了,她还活着。祖母就是这样的人,她一直活在子孙的心目中。

——2016年8月15日于岐山南官庄


编辑:刘倩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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